□苏永红
春回大地,万物复苏。春风以一抹独有的新绿,回应着人们对自然的深情。每到这个时节,各色春日鲜蔬次第登场,儿时记忆里的蒸野菜、榆钱饭,轻轻勾起我对春季美食的惦念。
榆钱,又名榆子、榆荚仁,因形似古时铜钱而得名。它是春天慷慨的馈赠,可煮粥、做窝头等,寻常食材亦能幻化出百般滋味。
幼时生长在乡间,常听长辈说起,榆钱粥青黄相间,口感绵柔香醇,入口清甜顺滑,暖润入心。《中国药典》亦有记载:榆钱可健脾安神、止咳化痰、清热利水。
而我最念念不忘的,是奶奶蒸的榆钱窝头。玉米面拌上刚从枝头摘下的鲜嫩榆钱,揉成团、捏出窝,上锅蒸。火候过半,清甜香气便从蒸屉中溢出,直钻鼻腔,引得人垂涎欲滴,恨不能立刻捧起一个大快朵颐。步入中年,对榆钱的思念,总伴着对故土的缱绻,愈发浓烈。
城乡变迁,昔日乡间的老榆树早已难觅踪影,钢筋水泥的楼宇之间再也寻不到那一抹榆钱新绿。对春日榆钱滋味的向往,也只能在回忆里静静回味。
正当我以为这份念想终将封存于过往时,隔壁小区王婶的一句话,又让春日的期盼悄然发芽。清晨去市场买菜,王婶提起,城南的柳树林里,去年春日似乎见过榆树,不知今年是否结了榆钱。
王婶也惦念着榆钱窝头的香,只是年岁渐长、腿脚不便,无法再去寻觅。我满心欢喜地应下,让她静候佳音,寻到榆钱便做好窝头送去。王婶还笑着打趣,年纪轻轻竟也偏爱这一口旧时滋味。
我一刻也不愿耽搁,骑上电动车直奔城南。一路春风拂面,路旁树木早已绿意盎然,如一道道绿廊向后退去。林间不时有鸟儿翩飞,叽叽喳喳,似在诉说着春日的欢喜。
柳条抽芽,随风摇曳,很有“碧玉妆成一树高,万条垂下绿丝绦”的诗意。沿着河岸细细找寻,柳树林中竟生长着不少榆树。褐色枝干上,一串串、一簇簇榆钱缀满枝头。
榆钱是应季而食的鲜灵滋味,成熟极快,三五日后便会随风雨飘落泥土,或被飞鸟带向远方。
望着枝头鲜嫩的榆钱,我一手轻挽枝条,一手细细采摘。指尖触到榆钱的刹那,清甜气息扑面而来,恍惚间又回到儿时,跟着奶奶在树下撸榆钱的时光。暖阳透过枝叶缝隙洒落周身,想起当年奶奶慈祥地叮嘱我:“慢点儿,别折了枝条,明年还要来采呢。”将枝头榆钱轻轻摘入篮中,松手后,枝条悠悠回弹,似在致谢这份温柔相待。
提着满篮榆钱满心欢喜地跑回家,一心想复刻出奶奶的味道。清水浸泡、细细淘洗、沥干水分,按比例掺入玉米面、黄豆面、花生面拌匀,学着奶奶的手法,揉团、捏窝、旋出空心。不过片刻,一笼圆锥形的榆钱窝头便已成型。
随着锅内水温渐升,蒸汽慢慢氤氲开来,榆钱与杂粮的香气顺着热气缓缓飘出。幼时奶奶常说,好东西要懂得分享,独食难知味,共享味更长。榆钱窝头算不上珍馐,却是惦记它的人心中难得的春日美味。
晚饭前,我装好几个热腾腾的窝头送到王婶家。城市霓虹点亮夜空,明月也悄悄探出温柔的轮廓。那一刻,仿佛又置身儿时乡间,月色依旧温暖,暖意如初。
榆钱飘香,窝头藏情,岁月流转,滋味依旧。这一口舌尖上的春意,不仅温润了味蕾,更让每一个春天都多了一份牵挂与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