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章玲燕
风很温柔,风筝最是知晓。午后,我家附近的广场上渐渐热闹起来,多是老人与孩童,也有年轻夫妻推着婴儿车漫步。西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从中倾泻而出,斜斜洒在广场的石头上,映出点点细碎的光亮。风不急不躁,刚刚好。
寻一处凳子坐下。我看到,不远处,一位老人正仰头收线,他的风筝在半空摇摇晃晃,宛若一尾醉意朦胧的鱼。那是一只老鹰造型的风筝,羽翼纹路细腻精巧,利爪上还绘着精致花纹。线轴在他手中飞速转动,发出轻轻的声响。
老人转头看我,笑着说:“风不大,到了高处就有劲儿了。”我未多言语,只轻轻点头。他继续专注地摆弄着手中的线。这时我才留意到,他指关节粗大,皮肤带着风霜的裂痕,想来是常年劳作所致。可捻起那根纤细的风筝线时,却稳如穿针,沉稳又从容。
望着眼前一幕,思绪不觉飘回儿时父亲教我放风筝的场景。也是这样的春日,在老家屋后的麦田里。父亲一手托着风筝向前奔跑,我攥着线绳紧随其后,鞋底踩进松软的泥土,拔起时带着点点土屑。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回头朝我喊:“放线!快放线!” 我却紧紧攥住线轴不肯松手,生怕一松手,风筝就会远走高飞。后来,父亲走过来,将他温暖的大手覆在我的小手上,一点点帮我放线。掌心的温度,至今仍清晰记得。
那天的风筝越飞越高,最后只剩天际一个小小的黑点。父亲说:“风筝要想飞得高远,线就得放得长,你要信它,也要信风。”
长大后,我离开家乡,在一座座城市之间奔波辗转。每到陌生之地,望见空中飘飞的风筝,总会想起那个春日,想起父亲温暖的手,想起他说的要相信风。风筝若不信风,一味挣扎抗拒,便会跌落尘埃;人若接受不了命运的起落沉浮,亦容易在风雨中跌倒。
清代诗人高鼎在《村居》中写道:“儿童散学归来早,忙趁东风放纸鸢。”少时只觉是写出了孩童嬉闹的快乐,如今再读,却品出另一番深意。东风年年如约而至,要趁好时节及时放飞心愿。风不会永远吹拂,好光景也不会一直停留,可风筝懂得,只要手中的线还在,风总会再来。
夕阳西下,老人开始收线。他一圈圈走着,不急不缓。天际的小点渐渐清晰,风筝缓缓降落,最终稳稳落回他手中。他将线绳绕好,夹在腋下,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。
风筝能扶摇直上,从不是因为挣脱了线的束缚,而是懂得顺风而行。风起时借力而上,风停时安然静待。这份温柔,是信任,是全然交付后依旧坦然的从容。人生中的诸多牵绊亦是如此,看似是束缚,实则是飘摇尘世里指引我们归来的方向。